爱的艺术
2025年的时候读了弗洛姆的《逃避自由》,至今印象依旧非常深刻,最大的感受在于一本快一百年前的书,对于现在的问题依然有指导意义。地球上没有新鲜事,不同的表象内核或许是相同的。这本书表面上在谈爱情,实际上讨论的却是在现代社会中,如何面对孤独,分离和异化,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爱是一个时常在口中提起的词汇,无论什么年龄段,大家总是在谈论爱,每个人对爱有不同的体会。弗洛姆在书的开头描述了人为什么会认为爱无需学习,更不可能上升到艺术的高度。原因有三。其一,大部分人认为爱的问题主要是被爱而非去爱,因此只需要让自己变得可爱,如何能被爱就可以;其二,认为爱的问题是对象的问题,而不是能力的问题,把在爱中遇到的问题归结为对象的选择问题;其三,混淆了起初“坠入”情网的经验和长久的“在爱中”的状态。刚刚坠入情网的热烈很可能只是激素和寂寞的原因。如同生活是一门艺术,爱也是一种艺术。学习一门艺术的过程分为掌握理论和掌握实践两个部分。大家都在谈论爱,渴望爱,但现代社会中人们却往往把金钱、权力、成就看的比爱更重要。
爱的理论
当一个人诞生下来,就被从一个确定的状态扔进一个不确定且开放的处境。人意识到自己需要面对死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和他人分离的个体,意识到自己的孤单,意识到无意义,这种无法合一的状态是人的根本处境,是所有焦虑的根源。亚当和夏娃的故事我们都熟悉,我以为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之后,产生了裸体羞耻,在这里,弗洛姆给出了他的观点,他认为亚当和夏娃认识到的还是彼此的不同,还是一种分离感表现。
因为分离感带来了焦虑,人无法忍受孤独,使用多种方式来逃避分离,找各种方式来重新回到合一的状态。人们通过狂欢、迷乱、酗酒和集体激情来解答孤立和分离的问题,这样的方式强烈,短暂,在结束后很快又回到了空虚的状态。
现代社会中,人们还使用群体合一的方式来克服分离,人们不再是单独的个体而像一个“畜群”,个体性的消失带来了安全感。从众是安全的,现代社会中我们甚至觉察不到自己对从众的需求有多么强烈,人的思想,需求都深深的收到了影响,我们自以为是自己的思想,自己拥有主体性,但这可能只是社会塑造的结果,我们常说人是目的不是手段,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但现代社会已经变质,所谓的平等只是失去个体性的人的平等,现代社会鼓吹这种无个体之分的平等,是因为现代社会需要“原子人”。这些“原子人”彼此一模一样,集合在一起时可以毫无摩擦地运作。他们服从一模一样的命令,但是每个人又相信自己是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的。就像现代的大量生产过程要求商品的标准化,社会过程也要求人的标准化,而这种标准化被称为“平等”。我们的思想,行为甚至娱乐都被塑造,人逐渐忘记自己是一个只活一次的与众不同的生命,一个以前不曾有,之后也不会有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第三种合一的方式是从事创造活动,在创造中,人和他创造的对象合二为一,和世界产生了连接。但这种合一方式不是人际关系的合一,在人际关系中,人们为了克服分离的焦虑,发展出了诸如受虐,施虐,支配,占有的共生方式,通过放弃掉自我或者把别人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来合一,都是一种放弃自我完整性的病态的融合方式。
弗洛姆认为,解答分离问题的成熟的答案是爱。爱是在保存自身完整性的前提下主动和他人达成合一的状态。既不是完全的独立状态,也不是完全的融合,这里我想起了父亲的话,“夫妻应该在彼此独立的状态下相互依赖”,这不就是弗洛姆口中的爱吗。爱的本质是给予,但给予不等同于牺牲,讨好和忍耐,而是内在生命力的自然流溢,在爱的过程中,人能感受到自己生命力的增强。爱的双方应该克服依赖性,克服自恋,克服了剥夺他人的欲望,有勇气有信仰的把自己给予出去。
爱有四个核心要素:照顾、责任、尊重和了解。照顾指一个人真正的关心别人的成长。责任指真正的回应他人的需要。尊重表示愿意让另一个人按照自己的本性去生长而不是控制、占有、干涉他。了解指可以真正设身处地的去了解一个人。
爱有不同的形式,其中一种是兄弟的爱,这里指对其他人的爱,人都会孤独、脆弱、渴望爱,对陌生人的爱更是这种爱的纯粹表达。
母爱是一种无条件的爱,只需存在就值得被爱,是一种对生命无条件的肯定和接纳。父爱是一种有条件的爱,代表了秩序和纪律的世界。本质上是建立在对成长的认可上。这里的父爱和母爱并不是指具体的父母和孩子的关系,而是一种抽象。真正成熟的人格需要同时具有母性和父性的特征,需要接纳自己,同时有约束。
自爱不是自私,自爱和爱他人并不矛盾,能够爱他人的人也能自爱。肯定一己的生命、快乐、成长、自由,乃是根植于一个人的爱的能力,即根植于照顾、尊重、负责和了解。
西方传统建立在亚里士多德逻辑上,他强调准则,教义,正确的思想和信仰,更重视你相信什么。东方与神秘主义则是一种矛盾逻辑,他认为现实中的很多东西恰恰包含了对立面,世界本身就具有流动性和对立统一。两者一个是正信,一个是正行,爱不能只靠理解,而是需要被体验,被活出来。理解爱不等于具有爱的能力。
现代资本主义一方面建立在政治自由的原则上,另一方面则是建立在市场作为所有经济关系规范者的原则上。这样的社会正在制造“市场人格”,在这样的环境下,人开始思索我有没有价值,值不值得被选择,是否有吸引力,于是人像商品一样经营自己。现代社会还强调效率、合作、稳定,于是婚姻也变成了一个运作顺畅的系统。这一类关系虽然润滑良好,但两人一辈子都是陌生人,永远达不到“中心关系”,双方只是相敬如宾,尽力让对方舒适而已,变成了两人份的自我中心主义。
爱的实践
爱只能是一种属于每个人的专属体验,只能自己去实验。在实践的过程中需要纪律,不能只靠一时热情,而是需要持续投入。还需要专注的能力,但是在现代社会,人越来越容易分心,变得浮躁,往往希望同时做好几件事,没办法真正保持专注。静静地坐着不做任何事情对大多数人都是极为困难的。丧失了活在当下,深度在场的能力。
同样爱的实践过程中还需要保持对自己的敏感,这种敏感不是精神紧绷着一直不停的分析自己的思想和行为,而是保持着放松的警戒状态。就像成熟的司机在开车时会对车况和周围环境保持敏感,但又不是持续的监控和精神紧张。
在爱的过程中,我们还需要克服自恋的情绪,不以自我为中心,不只用自己的情绪理解世界,不自顾自的粗暴下定论。这是经常见到的一种形象,这并不是爱,而是把他人当作工具。克服自恋需要尊重对方是一个独特的个体,他不是我的延伸,也不是我的附庸。
在爱的实践过程中需要的还有信仰和勇气。这里的信仰是理性的信仰,它不同于建立在权威和教条的盲从的非理性信仰,而是建立在经验和观察后对生命的深度思考,不是一种盲目的相信,而是基于理性的纵身一跃。
爱需要勇气,真正去爱意味着放弃绝对安全,放弃完全控制,他愿意受伤,愿意委身。任何坚持生活的第一要务是安全稳定的人,不可能有信仰。任何人如果把自己关在一个防御体系中,以保持距离和占有作为安全措施,都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囚徒。爱和被爱都需要勇气。
对信仰和勇气的实践第一步是去注意我们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会失去信心,要看穿我们用来合理化这种失去信心的情形的借口,要认识我们在什么场合行为懦弱,及再次看穿我们用来合理化这种懦弱的借口。就像小孩学习走路一样,跌倒再爬起来。做这些事往往是不那么容易的,需要我们在实践中保持创造和积极的态度。
读完之后我还花了一点时间去整理,当然弗洛姆的叙述并不是完全没有瑕疵,他给出的像是一个理想的模型,是一个我们可以接近的方向,而并非最终要达成的状态,人是复杂的,同时拥有各种各样的特质,我们往往需要的是在混沌状态下去共存,除了爱之外,这个问题还有别的答案吗?爱真的能解决分离的问题吗?意识中的问题真的可以这么绝对吗?都是值得反复思考的问题。
但这本书依旧给了我很多启示。首先我修正了我对爱的认识,我猛然发现自己很多的行为,都不能称作是爱,也明白了为什么带来痛苦的原因。
我充分认识到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在很多方面都和现代社会的特征相违背,但如果爱真的是对人类生命难题唯一明智和让人满意的解答,那么,任何相对地打压爱之发展的社会,长远来说都必然因为抵触人类基本天性而趋于毁灭。
爱是人类存在的一种方式,它根植于如何克服分离的底层问题,如何去爱的问题最终演变为如何成为一个完整且有主体性的真正活着的人。在市场人格横行的现代社会尤其不容易。
完整不意味着完美,他只是不再逃避,而是对自己保持觉察,不完全依赖外部定义自己,在保持自我的前提下靠近别人。不封闭自己,在真正的和世界建立连接的过程中不丢掉自己独特的部分。不一直保持紧绷和自我审判,自我反思,基于自己的判断和观察勇敢的给予,积极的实践,在理性信仰中纵身一跃。
我们真正害怕的, 往往不是不被爱, 而是去爱。